阿禾看见母亲的时候,手里的羊绳先松了。
那条小羊刚被白曦救回来不久,腿还软,脖子上的草绳被她攥了一路。九黎祖境坠入太初界之后,她什么都丢了。
家丢了。
陶碗丢了。
屋檐下那口还没喝完的热粥也丢了。
她只剩一只羊。
可黑雾漫过青丘线时,她一抬头,就看见那条熟悉的小路又出现在前方。
路边长着辰界九黎祖境的野草。
草叶上还有清晨的露水。
远处,她家的屋子好好立在那里,屋檐没有塌,石阶没有裂,门口挂着母亲晒到一半的药草。
母亲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那只缺了一角的黑陶碗。
碗里是半碗热粥。
粥面上浮着几片草叶,还冒着热气。
“阿禾。”
母亲朝她招手,声音温柔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“回来。”
阿禾愣住。
她知道不对。
她刚刚才看见神庭的裁名令把灰生往万夜拖,也看见日轮裁界差点把青丘线后所有人烧成灰,更看见玉藻前站在黑云前,说要给他们一个不会疼的梦。
她知道这是梦。
可那是母亲。
她已经失去过一次母亲了。
人可以知道一件事是假的。
却还是会忍不住想走过去。
阿禾往前迈了一步。
怀里的小羊忽然用力顶了她一下。
“咩——”
小羊叫得很急。
阿禾低头。
小羊的眼睛里倒映出的不是家。
是黑雾。
黑雾里,无数细长的手正从地面伸出来,缠向她的脚踝。
母亲还在笑。
“回来呀。”
“外面太乱了。”
“神庭不让你站在这里。”
“兽域会踩碎你。”
“九黎也护不住你。”
“青丘更护不住你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近。
越来越柔。
“回来。”
“回到不会疼的地方。”
阿禾哭了。
她嘴唇发抖,抱紧小羊。
“娘……”
母亲的笑容更温柔。
下一瞬,那张脸从额心裂开。
皮肤像一张被从里撕开的画皮,裂缝里没有血肉,只有一轮漆黑的妖月。
阿禾终于尖叫出声。
可声音被黑雾吞掉了。
那只细长的手已经缠住她的脚,把她往梦里的屋子拖去。
小羊死死咬住她的袖子。
可它太小。
被黑手一甩,就滚进了灰里。
阿禾伸手去抓它。
“阿白!”
她的手只抓到一团雾。
就在黑手快要把她拖进小路深处时,一道白尾灵光刺入黑雾。
白光缠住阿禾的手腕。
阿禾猛地停住。
她回头,看见白曦站在雾外。
白曦脸色还很白。
上一章日轮裁界留下的灼伤没有褪,掌心也还带着神庭裁名锁烧出的焦痕。可她一手抱着曜灵残火,一手抓住阿禾,眼睛红得厉害,却没有松。
“阿禾。”
白曦喊她的名字。
“看着我。”
阿禾哭着摇头。
“我看见我娘了……”
白曦喉咙一紧。
她看向梦里那个端着热粥的女人。
那女人已经重新合上脸,还是那副温柔模样。
白曦知道那是假的。
可是阿禾想她是真的。
这才是万夜妖域最毒的地方。
它不是拿完全虚假的东西骗人。
它拿你最真的想念做笼子。
白曦轻声说:
“我知道。”
阿禾哭得更厉害。
“她叫我回去……”
白曦说:
“你可以想她。”
“但不要跟它走。”
黑雾里的母亲眼神冷了一瞬。
“白曦。”
玉藻前的声音从那张母亲的嘴里传出来。
“你连别人想回家,也要拦吗?”
白曦抓紧阿禾。
“家不会拖着她去死。”
玉藻前轻笑。
“死?”
“梦里不会死。”
“梦里她有母亲,有热粥,有没碎的碗。”
“你给得了她这些吗?”
白曦没有回答。
她给不了。
她不能把辰界九黎祖境原来的家还给阿禾。
不能把碎掉的碗拼回没碎之前。
不能让死去的人重新端着热粥站在门口。
她只能抓住阿禾,不让她被黑雾吞掉。
所以她说:
“我给不了。”
阿禾怔住。
玉藻前的笑声更柔。
白曦却继续道:
“但我不会拿假的家,换她真的命。”
这一句话落下,白尾灵光猛地一亮。
阿禾脚上的黑手被烧得松开半寸。
夜绯的黑尾从旁边斩下。
轰!
黑手断开。
阿禾被白曦一把拖回青丘线内,摔进灰里。
小羊连滚带爬冲回来,缩进她怀里。
阿禾抱着小羊放声大哭。
白曦刚要蹲下安慰她,黑雾忽然扩散。
不是只冲阿禾。
线后所有人都看见了自己的梦。
灰生看见自己有了完整的身体。
他坐在一张桌边,桌上没有血肉,没有妖骨,没有万夜宴后剩下的灰。那里有一盏灯,有一碗清水,还有一个空座位。
有人对他说:
“坐下吧。”
“这里没人吃你。”
灰生眼神一晃。
那只断翼小兽看见自己奔跑在洪荒古林里。
翅膀完好。
前爪不疼。
母兽在林边等它。
青丘孩子看见白草坡没有烧,曜灵站在坡上,白紫衣摆轻轻垂下,回头朝他们笑。
“过来。”
她说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这一声落下,许多青丘孩子同时怔住。
白曦怀里的曜灵残火狠狠一疼。
她脸色骤变。
“别看!”
可万夜的梦已经落下。
一个个弱小生命往前走。
不是因为他们蠢。
是因为他们太疼了。
疼到只要有人给一个不会疼的梦,他们就想进去歇一息。
夜绯黑尾横扫,斩开第一层黑雾。
“醒!”
她的声音像刀。
很多人被震醒。
可下一瞬,黑雾又补上。
梦里的曜灵站在白草坡上,朝夜绯看过来。
“夜绯。”
夜绯整个人猛地僵住。
那声音太像。
不是玉藻前普通的模仿。
像真的从曜灵残火边缘剥下来的一点影,在黑雾里被拉长、揉碎、重新塑成她们最想见的模样。
夜绯的黑尾停了一息。
就这一息,黑雾从她脚下缠了上来。
白曦转头,看见夜绯盯着那道曜灵影子,眼底所有黑红杀意都像被人按进了伤口里。
白曦心里一疼。
“夜绯。”
夜绯没有动。
梦里的曜灵看着她。
“你累了。”
夜绯喉咙动了一下。
梦里的曜灵继续道:
“不用再杀了。”
“回来吧。”
夜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白曦知道不对。
曜灵不会这样说。
曜灵从不会让夜绯放下自己。
她只会告诉她,杀可以,但别忘了为什么杀。
白曦向夜绯冲过去。
可黑雾忽然裂开,一只苍白的手提着白灯,从她身侧伸出。
伊邪那美站在雾里。
白衣、赤足、白灯。
灯里燃着幽黄的彼岸火。
“别打扰她。”
伊邪那美声音很轻。
“她想见死去的人。”
白曦抬手,白尾灵光挡住白灯。
“曜灵不是你的死者。”
伊邪那美微笑。
“死了的人,都会经过彼岸。”
白曦眼神冷下来。
“她没有归你。”
伊邪那美的笑意淡了。
“那她归谁?”
白曦抱紧残火。
“归她自己。”
白灯晃了一下。
彼岸花从白曦脚边盛开。
一朵。
两朵。
无数朵。
每一朵花里都有一张脸。
死斗场里死去的小妖。
青丘神罚中被烧成灰的残魂。
九黎坠界时没能救回来的孩子。
洪荒黑水里沉下去的幼兽。
他们睁着眼,看着白曦。
“为什么救她?”
“为什么不救我?”
“为什么我死了?”
“为什么曜灵能死,你还活着?”
那些声音一点点钻进白曦心里。
白曦脚步一顿。
这不是第一次。
万夜知道她怕什么。
她不怕疼。
不怕死。
不怕自己救不了所有人。
她怕的是那些没有被救到的人,也曾经伸过手。
曜灵残火在她怀里摇晃。
伊邪那美轻声道:
“把火给我。”
“死者会安静。”
“活者也会睡去。”
“你不用再听见他们哭。”
白曦低头,看着那些彼岸花里的脸。
她几乎要说对不起。
可就在这时,夜绯的声音从黑雾另一端传来。
“白曦。”
声音很哑。
像从梦里硬生生撕出来。
白曦抬头。
夜绯半边身体已经被黑雾缠住,梦里的曜灵站在她面前,手快要碰到她的脸。
可夜绯没有再往前。
她死死盯着那道影子,眼底全是血。
“假的。”
她说。
梦里的曜灵温柔地看着她。
“你不想我回来吗?”
夜绯笑了。
那笑比哭还难看。
“想。”
黑尾缓缓抬起。
“所以才不能让你用她的脸。”
梦里的曜灵眼神骤然一暗。
夜绯黑尾斩下。
白紫影子从中裂开,化作黑雾尖叫着散去。
夜绯也跟着吐出一口血。
她的黑尾本来就被神庭裁名令伤过,这一斩像把自己的伤口又剖开一次。
可她没有倒。
她看向白曦。
“你也别听。”
白曦眼泪掉下来。
夜绯声音发冷:
“他们问你为什么没救到。”
“你就告诉他们。”
“你还在救。”
白曦怔住。
夜绯继续道:
“救不了全部,不等于眼前这个就该死。”
“救不到昨天,不等于今天就该闭眼。”
“曜灵不是因为能赢才伸手。”
“她是因为看见有人要死。”
“所以伸手。”
彼岸花海安静了一瞬。
白曦闭上眼。
她仍然听见那些死者的声音。
没有消失。
也不会消失。
可她怀里还有残火。
身后还有阿禾、灰生、断翼小兽、青丘孩子,以及更多正在被梦拖走的人。
她救不了全部。
但眼前这个,不能因此该死。
白曦睁开眼。
她看向彼岸花里的脸。
“对不起。”
她声音发抖。
“我救不了你们。”
伊邪那美唇角微弯。
可白曦下一句,让那些彼岸花同时停住。
“但我不会因此放弃还活着的人。”
曜灵残火猛地亮起。
白尾灵光从白曦身后展开。
不是柔弱的光。
也不是单纯疗愈的光。
它像一座很薄的桥,从青丘线后一直延伸进万夜黑雾里,照到每一个被梦抓住的生命脚下。
阿禾看见脚下多了一道白光。
她母亲仍然在门口喊她。
可白光另一端,是青丘灰地,是小羊,是白曦的手。
阿禾哭着回头。
“娘……”
梦里的母亲温柔地笑。
阿禾用力闭上眼,抱紧小羊,朝白光另一端跑。
灰生看着那张不会吃人的桌子,眼睛里全是渴望。
可他想起自己刚刚给自己取的名字。
灰生。
从灰里爬出来,还想活一次。
如果他走进梦里,这个名字就会消失。
他转身,朝白光爬去。
断翼小兽看着梦里完整的翅膀,低低叫了一声。
随后,它拖着还疼的前爪,往现实里的灰地爬。
一个。
两个。
三个。
越来越多被黑雾拉住的弱小生命,沿着白曦铺开的白尾灵桥往回走。
黑雾里,玉藻前终于现身。
她站在妖月下,九条尾影垂落,眼神不再只是玩味。
“白曦。”
“你真要让他们醒着疼?”
白曦抬头看她。
“醒着疼,才还能选。”
玉藻前眼神冷了。
“你比曜灵更残忍。”
白曦抱紧残火。
“我学她。”
“只学会了一点。”
“别替别人选梦。”
夜绯走到白曦身侧。
黑尾还在滴血。
“废话说完了吗?”
玉藻前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你们果然很像她。”
她抬手。
黑雾深处,死斗场的骨栅升了起来。
酒香与鬼火同时炸开。
酒吞童子扛着鬼刀,从百鬼夜宴中走出。
他狂笑着看向夜绯。
“黑尾!”
“陪我打一场!”
话音未落,鬼刀已经砍下。
夜绯黑尾迎上。
轰!
死斗场半边骨栅被震碎。
夜绯肩膀一沉,神庭留下的金白裂痕再次崩开。
酒吞眼睛更亮。
“受伤还敢接?”
夜绯冷笑。
“你废话比刀重。”
黑尾反斩。
酒吞后退半步,笑得更狂。
与此同时,美杜莎站在死斗场看台上,灰白眼睛看向白曦身后的灵桥。
她没有先看白曦。
她看那些正沿白光往回爬的弱小生命。
“他们醒着,也未必会感激你。”
她声音平静。
“有的人会怕。”
“有的人会恨。”
“有的人下一次仍然会背叛。”
白曦没有回头。
“那也是他们醒着做的选择。”
美杜莎灰白眼睛微微一动。
“选择。”
她低声重复这个词。
蛇发无声游动。
一缕石化凝视落向白尾灵桥。
灵桥上的一个残魂脚下一僵,身体开始变灰。
白曦立刻抬手护住。
可另一侧,潘多拉的魔盒开了一条缝。
无数低语钻出。
“打开吧。”
“打开就能看见答案。”
“曜灵为什么死。”
“青丘会不会变成第二个万夜。”
“夜绯会不会失控杀掉你。”
“白曦会不会有一天救到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这些声音不是攻击身体。
是攻击心。
青蘅在黑雾外按住契石,脸色越来越白。
她能感觉到,万夜幻域在试图污染青丘契线。
“他们在找契线缝隙。”
紫曜曜光照向黑雾。
“洛基。”
黑雾里,洛基坐在一截断木上,半哭半笑面具挂在脸侧。
他笑着摊手。
“别怪我。”
“故事总要往坏的地方试一试,才知道好人有多真。”
明璃怒道:
“你管这叫故事?”
洛基偏头。
“你们管它叫青丘。”
“神庭管它叫失序。”
“万夜管它叫新猎场。”
“我只是比较诚实。”
他手指轻轻一拨,一道故事线缠向白尾灵桥中段。
灵桥上几个魂影忽然看见自己未来被神庭裁名、被妖域追杀、被祖兽边界驱赶,最后仍然死在裂潮里。
他们开始恐惧。
脚步变慢。
厄里斯在黑雾另一边笑起来。
她指尖转着一枚金果。
“恐惧最好了。”
“给他们一点怀疑。”
“他们就会自己松手。”
金果轻轻一抛。
落到阿禾和一只兽域幼兽中间。
阿禾刚抱着小羊跑回白光里,那幼兽也拖着伤腿往回爬。
金果落地一瞬,她们同时看见彼此未来会伤害自己。
阿禾看见兽域巨爪踩碎九黎村落。
幼兽看见人族石矛刺穿兽巢。
两者同时僵住。
仇恨是最快的火。
尤其是旧仇。
白曦脸色一变。
“别看!”
可厄里斯的金果已经裂开。
纷争之光向四周扩散。
九黎孩子看向兽域幼兽的眼神开始害怕。
兽域幼兽也低低嘶叫。
这时,一只手忽然伸过来,把那枚金果踩进灰里。
不是白曦。
是阿禾。
她抱着小羊,浑身发抖,却还是踩住那枚金果。
她看着对面的幼兽,哭着说:
“我现在不想打你。”
幼兽听不懂她的话。
可它能听见她声音里的害怕。
也能看见她没有举起石头。
小兽低低叫了一声。
往后缩了一点。
金果光芒弱下去。
厄里斯挑眉。
“哦?”
“这个孩子有意思。”
白曦看着阿禾,眼眶一热。
她忽然明白,曜灵为什么一定要让弱者自己做选择。
因为只有自己选过一次,下一次才可能不被别人推着走。
拉弥亚从黑林阴影里钻出。
她一直盯着夜绯。
那种怨毒几乎化成实体。
“曜灵让我跪过。”
她蛇尾缓缓游动。
“现在她死了。”
“你们也该跪一次。”
夜绯正在和酒吞对斩,闻声侧过眼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
拉弥亚冷笑。
“想起什么?”
夜绯一尾震开鬼刀。
“你跪得挺难看。”
拉弥亚脸色骤变。
她尖啸着扑来,暗夜毒雾里裹着无数万夜吞过的弱者残影。
夜绯黑尾抬起,正要连雾一起斩。
白曦突然开口:
“别连他们一起斩。”
夜绯动作一顿。
那些残影不是完整灵魂。
更多只是万夜吞噬后留下的痛。
可它们也曾经是弱者。
夜绯皱眉。
“麻烦。”
白曦点头。
“我来分。”
白尾灵光从她手中铺出,像一阵极轻的风穿过毒雾,把那些被拉弥亚裹在雾中的残影一一照亮。
她不能救回所有影子。
可她能让它们从拉弥亚的毒里脱离一瞬。
就这一瞬够了。
夜绯黑尾落下。
不斩残影。
只斩拉弥亚真身。
轰!
暗夜魅影被劈飞,撞碎半座黑林。
拉弥亚吐血,眼里满是不甘。
夜绯冷冷看着她。
“看清楚。”
“她救人。”
“我杀你。”
白曦没有笑。
但她眼里的光更稳。
海拉的冥界幽歌终于响起。
她坐在黑暗深处的王座上,目光冷得像死亡本身。
“救人与杀戮。”
“魂与魄。”
“你们以为分得清?”
白曦和夜绯同时看向她。
海拉抬手。
死斗场地面忽然裂开,露出无数死者影子。
他们不是伊邪那美彼岸花里的哀问。
他们更安静。
更冷。
像死亡本身在告诉所有人:最后都一样。
“活着只是拖延。”
海拉说。
“死亡才是归处。”
她看向白曦。
“你守的火,终会灭。”
又看向夜绯。
“你斩的路,终会断。”
白曦怀里的残火轻轻一颤。
夜绯冷笑。
“那你坐那么高干什么?”
海拉眼神微动。
夜绯黑尾横起。
“既然都一样,你怎么不下来一起烂?”
酒吞狂笑出声。
洛基拍手。
厄里斯笑得弯腰。
海拉没有笑。
她只是看着夜绯,眼神冷了一分。
冥界幽歌压下。
白曦的灵桥开始变暗。
夜绯的黑尾伤口也被死亡之音撕开。
两人同时后退半步。
玉藻前抓住这一瞬。
她的九条妖月尾影同时展开,黑月悬在万夜幻域最深处。
黑月中央,再次出现曜灵的影子。
这一次,比刚才更像。
白紫衣摆。
安静眼睛。
眉眼里那一点温柔和锋利,几乎与曜灵生前一模一样。
青丘线后,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明璃瞬间红了眼。
赤离握刀的手一颤。
橙霁捂住嘴。
蓝汐梦湖里炸开一圈圈涟漪。
青蘅契线几乎断了一瞬。
紫曜最先清醒,厉声道:
“假的!”
可没有人能立刻从那张脸上移开眼。
因为她们太想她了。
她们不是不知道曜灵死了。
只是太想再看她一眼。
梦里的曜灵站在黑月中,轻轻开口:
“白曦。”
白曦浑身发抖。
“夜绯。”
夜绯的黑尾也停了。
曜灵影子看着她们,声音很轻:
“辛苦了。”
白曦眼泪瞬间掉下来。
夜绯咬紧牙,血从唇角流下。
玉藻前站在黑月下,眼神幽深。
“她当然是假的。”
她并不隐瞒。
“可她来自真的残火。”
她抬起手。
掌心有一缕极细的白紫火影。
那火影不是主残火。
但带着曜灵的气息。
白曦脸色骤白。
“什么时候……”
洛基在一旁轻轻鼓掌。
“从你们救人开始。”
“从你们让残火一次次亮起开始。”
“从你们每一次想她开始。”
他笑得很轻。
“影子,就是这样长出来的。”
玉藻前把那缕影火托到黑月前。
“杀你们很难。”
“夺主残火也太急。”
“但夺一缕影。”
“够了。”
夜绯黑尾骤然斩去。
玉藻前没有躲。
黑尾穿过她的身体。
她化成妖月碎影。
“别急。”
她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“曜灵死了。”
“可她的影子,还可以在万夜醒一次。”
白曦怀里的主残火猛地疼了一下。
像被硬生生剥走了一片影。
她脸色惨白,几乎站不稳。
夜绯黑尾失控般横扫,整个幻域都被斩开数道裂痕。
“玉藻前!”
黑月开始后退。
万夜九影也随之撤入黑云。
他们没有彻底赢。
主残火还在白曦手中。
青丘线后那些被梦抓住的人,也有大半被白曦救回。
夜绯没有失控成杀戮。
神庭也没有拿到残火。
可万夜妖域拿走了一缕曜灵影火。
这已经足够危险。
白曦冲向黑月。
夜绯想跟上,却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。
白曦回头扶她。
夜绯咬牙。
“别管我。”
白曦没有松手。
“我不丢你。”
夜绯眼神一颤。
就是这一瞬,黑月彻底遁入万夜妖域深处。
幻域崩塌。
黑雾从青丘线后退去。
阿禾摔在灰里,怀里死死抱着小羊,哭得整个人都在抖。
灰生缩在青丘契线旁,反复念着自己的名字。
“灰生。”
“灰生。”
像怕一停下来,又会被万夜改回残属。
断翼小兽趴在石头边,翅膀还疼,却没有再往梦里跑。
青丘孩子们抱在一起,哭着喊曜灵,却没有再朝那个假影子伸手。
白曦站在残火前。
她低头看掌心。
主残火还在。
可火心边缘,缺了一道极细的影。
像一件最珍贵的东西,被人从光里割走了一片。
夜绯站在她身边,黑尾垂地,眼神冷得可怕。
蓝汐踉跄着走过来。
梦湖还在她眼中震动。
“他们拿走了什么?”
白曦声音很轻:
“一缕影。”
紫曜曜光照在残火上,脸色沉下。
“不是普通影子。”
“里面有曜灵的气息。”
明璃眼睛红了。
“他们要做什么?”
夜绯抬头,看向万夜妖域退去的黑云。
“造一个假的她。”
这句话落下,青丘废土一片死寂。
一个假的曜灵。
一个由万夜妖域写出来、由玉藻前掌梦、洛基改故事、伊邪那美牵彼岸、海拉定死亡、潘多拉开欲望、厄里斯引纷争的曜灵影。
如果那个影子醒来。
万夜就能告诉所有人:
看。
曜灵本来就是妖。
青丘本来就该归万夜。
神庭说她是罪源。
妖域说她是妖狐。
而真正认识曜灵的人,只剩下一群刚刚从废墟里站起来、连自己都护不稳的青丘残部。
白曦抱紧残火。
“不能让他们这么做。”
夜绯黑尾缓缓抬起。
“那就杀进万夜。”
她声音冷得像刀。
这一次,白曦没有立刻反对。
她也想。
她比任何时候都想冲进万夜,抢回那一缕影火。
可她身后还有阿禾。
灰生。
断翼小兽。
青丘孩子。
九黎伤者。
洪荒幼兽。
还有刚刚从神庭裁名、日轮裁界、万夜幻梦里爬回来的弱小生命。
他们还在发抖。
还没站稳。
白曦闭上眼。
她不是曜灵。
她不能假装自己能做曜灵所有选择。
她只能做白曦现在能承担的选择。
她睁开眼。
“先守住这里。”
夜绯看着她。
眼底杀意还在。
白曦说:
“影火要抢回来。”
“但线后的人,也不能丢。”
夜绯沉默很久。
黑尾一点点落下。
“好。”
她说。
这个字很重。
因为夜绯不是不想杀。
她只是选择了先守线。
像曜灵曾经做过的那样。
远处,万夜黑云已经退入妖域深处。
血月殿前,玉藻前摊开掌心。
那缕白紫影火悬在她手中,微弱,却固执地亮着。
潘多拉抱着魔盒走近。
“要打开吗?”
厄里斯笑着捏碎一枚金果。
“给它一点欲望。”
伊邪那美提起白灯。
“给它一点死亡。”
海拉垂眼。
“死者的影子,不该醒。”
洛基转着半哭半笑面具。
“可错误的醒来,最适合写故事。”
酒吞童子大笑。
“醒吧!醒了才好打!”
拉弥亚舔去嘴角血迹,眼里满是怨毒。
美杜莎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那缕影火,灰白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复杂。
玉藻前没有立刻把影火交给任何人。
她看向万夜更深处。
那里有一座从不完全打开的血月殿。
殿门之后,似乎有什么极美极危险的狐影,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青丘只会生出圣洁的狐吗?”
那声音像蜜,也像刀。
玉藻前微微侧头。
殿中另一处黑暗里,又有一双暗红眼睛睁开。
那眼神不像妖域旧王。
更像第一个不肯服从神明的人。
她低声道:
“第一个不服从的人,才知道自由的代价。”
妲己。
莉莉丝。
两道尚未真正出场的影子,在万夜深处碰了一下那缕曜灵影火。
影火猛地跳动。
然后,它像被什么牵引,忽然朝万夜之外飞去。
玉藻前眼神一动。
洛基笑了。
“它不愿只在万夜醒。”
影火穿过黑云。
穿过妖月。
穿过裂潮残痕。
朝九黎祖境最高处的日月祭台飞去。
那里,十枚古金日种仍在沉睡。
十二道月纹缓缓绕行。
而那一缕被万夜污染过的曜灵影火,像一颗错误的星,落向日月祭台边缘。
轰。
九黎祖境深处,日月祭台震动。
第一枚日种亮了一下。
第二枚也随之亮起。
第三枚、第四枚、第五枚……
黄帝在山巅猛地回头。
炎帝停下救人的手。
蚩尤握紧巨斧。
羲和的日轮神盘在昆仑方向骤然震鸣。
朱雀火域也同时翻起离火。
青丘废土上,白曦怀里的主残火忽然剧烈疼痛。
夜绯抬头。
她看见九黎祖境最高处,一道古老金光冲天而起。
不是神庭的日轮。
是辰界祖系自己的太阳权柄。
日月祭台深处,一个沉睡了太久的声音终于醒来。
低沉。
古老。
带着被冒犯后的冷怒。
“谁动了我的日?”
十枚日种同时震动。
太初界的天,忽然亮得像要烧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