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枚日种亮起时,先被烫醒的是一碗药。
那碗药放在炎帝药田边缘的石案上,刚熬好,还没来得及送给伤者。药汤是深青色的,里面浮着几片被裂潮灼过的草叶。一个九黎小药童用两只手小心翼翼捧着碗,怕洒一滴。
他要送去给父亲。
父亲在九黎祖境坠入太初界时,被断山压断了半边肋骨。炎帝说,药要热着喝,魂才能跟气一起回胸口。
小药童记住了。
所以他捧得很稳。
可下一瞬,药碗自己沸了。
不是从火上热起来。
是从碗底亮起一缕古金色的光。
药汤咕噜一声,瞬间翻滚,滚烫药液溅到小药童手背上。皮肉立刻红肿起泡。
他疼得一抖,却没有松手。
因为父亲还等着这碗药。
可第二缕光亮起时,整只药碗从他掌心炸开。
碎陶片飞溅。
药汤化成白雾。
小药童被掀翻在地,双手血肉模糊,却还下意识往前爬,想去捡那几片落进泥里的药草。
“药……”
他哭着说。
“我阿父的药……”
没人来得及回答他。
药田里所有水缸同时冒出热气。
刚刚被炎帝救回来的伤者开始咳血。
有人的伤口被突然升起的日火重新灼开,有人的头发边缘冒起青烟,有孩子被刺眼的金光照得睁不开眼,抱着头哭起来。
更远处,青丘线后,阿禾怀里的小羊忽然发出一声惨叫。
它身上的毛开始发焦。
阿禾吓得哭出声,拼命用衣袖去扑,可衣袖也被烫出黑边。
白曦第一时间转身。
她的掌心还抱着曜灵残火。
残火刚被万夜剥走一缕影,火心仍然疼得发颤。可听见阿禾和小羊的声音,白曦没有迟疑,白尾灵光立刻铺过去,罩住小羊和阿禾。
热意撞上白光。
白曦闷哼一声。
她感觉那不是普通火。
不是朱雀离火。
不是女魃赤炎。
也不是神庭日轮。
那火更古老,像一枚沉在祖地最深处的太阳,突然被谁从梦里惊醒,还没分清自己应该照向哪里。
夜绯站到她身前,黑尾横起,挡住从九黎祖境方向冲来的第一道日焰。
黑尾刚一碰到日焰,尾影上的神庭裁名伤立刻裂开。
夜绯咬牙。
“这又是什么鬼东西?”
白曦抬头。
九黎祖境最高处,日月祭台正在发光。
那座祭台原本沉在祖境主山之后,坠入太初界后一直没有完全醒来。它古老、厚重,台身刻满了辰界远古祖民仰望日月时留下的纹路。
山川。
谷火。
鸟兽。
农田。
战旗。
以及十枚围绕中央石槽沉睡的古金日种。
现在,第一枚日种亮了。
第二枚也亮了。
第三枚正在发烫。
每亮一枚,九黎祖境上方的天就更白一分。
不是黎明的白。
是要把万物晒成灰的白。
黄帝站在山巅,轩辕剑已经出鞘半寸。
玄黄光从剑鞘上流下,护住主山脉,防止日火把刚刚定住的山根烧裂。
他看向日月祭台,眉头沉下。
“日种离槽。”
炎帝冲到小药童身边,先抓住他的手。
小药童哭得几乎喘不上气。
“药没了……”
炎帝没有骂他。
也没有先看日月祭台。
他先用草木灵光封住小药童手上的烫伤。
“药没了,可以再熬。”
“手还在。”
小药童抽噎。
“我阿父……”
炎帝把一片刚护下来的药叶塞进他掌心。
“你父亲还没死。”
他抬头,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但这火再亮两息,就会死很多人。”
蚩尤站在九黎战旗下,巨斧扛在肩上,看着日月祭台方向,眼里没有了笑。
“帝俊醒了?”
没人回答。
因为日月祭台深处,那个沉睡了太久的声音已经自己回答了。
“谁动了我的日?”
声音不高。
却压过了药田的哭声、青丘的惊呼、洪荒火域的低鸣,也压过了昆仑方向骤然震动的日轮神盘。
九黎祖境最高处,日月祭台中央的石槽裂开一线。
古金光从裂缝中涌出。
一个身影在日光里缓缓睁开眼。
他穿着黑金色祖纹长衣,不像昆仑神庭那样立在云端,也不像万夜妖域那样藏在黑月里。
他像从辰界远古祖民第一次抬头看太阳时的敬畏里走出来。
眉眼沉静,威严,古老。
身后没有神庭光轮。
只有十枚日种的虚影与一圈尚未完全亮起的月纹。
帝俊。
他睁眼的瞬间,九黎祖境所有日影都停了一息。
就连羲和的日轮神盘,也在昆仑方向发出一声刺耳震鸣。
帝俊低头。
他的目光先看见了日月祭台边缘那一缕白紫影火。
那影火很小。
可它带着曜灵的气息。
同时也缠着万夜的黑月、黄泉的死气、洛基的故事线、潘多拉盒中的欲望尘、厄里斯金果上的纷争光。
它不该在这里。
却偏偏落在十日神契最敏感的边缘。
像一根错误的针,刺进太阳沉睡的眼睛里。
帝俊眼神冷了。
“青丘。”
白曦心口一紧。
帝俊的目光跨过九黎山河,落到她怀里的主残火上。
“你的火,为什么在我的祭台上?”
夜绯黑尾一抬,挡在白曦身前。
“说话客气点。”
蚩尤在远处听见了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她对帝俊也这样?”
黄帝没有笑。
“现在不是笑的时候。”
帝俊没有看夜绯。
他的目光仍然在白曦身上。
那种目光不是神庭的审判。
也不是妖域的贪婪。
更像祖系天象权柄被冒犯后,第一时间确认责任。
白曦抱紧残火,脸色苍白,却没有低头。
“不是我放的。”
帝俊道:
“它带着曜灵气息。”
白曦喉咙一涩。
“那是万夜夺走的一缕影火。”
“影火。”
帝俊低声重复。
下一瞬,他抬手。
日月祭台上,那缕白紫影火被古金光强行照出本形。
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影火最里面,是曜灵残留的一点白紫光。
外面却缠着九重黑纹。
妖月。
黄泉。
冥歌。
魔盒。
纷争。
诡面。
蛇毒。
鬼酒。
石化凝视。
万夜九影,都在上面留下了痕迹。
白曦看得手指发抖。
夜绯眼底杀意骤然暴涨。
“玉藻前……”
帝俊看完影火,眼神更冷。
“万夜动了它。”
白曦立刻道:
“是。”
帝俊抬眼,看向昆仑方向。
“神庭也动了。”
高天之上,羲和的日轮神辉亮起。
她的神影浮现在昆仑光海中,面容仍然冷静。
日轮神盘在她身后旋转,但此刻那光并不稳定。
因为九黎日月祭台的十日神契被影火惊醒时,神庭日轮也本能地开始牵引所有失序日光。
那是神庭秩序的一部分。
所有可能焚界的太阳,都必须纳入天轨。
羲和看着帝俊。
“本神未夺你的日。”
帝俊缓缓站起。
第一枚日种在他身后完全亮起。
“你未夺。”
“你的日轮在牵它。”
羲和没有否认。
“日种失序,会焚毁太初界。”
帝俊道:
“所以你便牵我日种?”
羲和道:
“神庭日轨可镇十日。”
帝俊看着她。
“太阳不是只有昆仑才配掌。”
这句话落下,九黎祖境里许多祖民抬起头。
他们第一次意识到,日月祭台不是昆仑神庭的附属。
那是辰界祖系自己的天象权柄。
是他们远古祖民耕种、迁徙、祭祖、立时序时仰望过的日。
帝俊声音沉下:
“辰界祖境,也有自己的日。”
羲和目光微冷。
“你的日,正在烧你的祖民。”
帝俊眼神一凝。
因为她说的是事实。
九黎药田里,伤者正在被日火反噬。
青丘线后,弱小生命被烤得喘不过气。
洪荒火域也被牵动,朱雀离火不受控制地翻涌。
十日神契若全部离槽,烧死的不只是神庭讨厌的人。
九黎、青丘、洪荒,甚至万夜边界,都会被这场失轨之日灼穿。
帝俊抬手,日月祭台上十枚日种同时震动。
他要先压日种。
可他刚一出手,那缕万夜影火忽然钻入第一枚日种边缘。
第一枚日种猛地一亮。
药田里,一个刚被救回来的伤者胸口瞬间冒烟。
炎帝一掌按下,草木灵纹硬生生把日火压回去。
“帝俊!”
炎帝抬头,声音带怒。
“你若要清影火,就避开活人!”
帝俊道:
“影火入日,若不焚尽,会牵动十日。”
炎帝咬牙:
“那就换个烧法!”
帝俊看向他。
“你教我掌日?”
炎帝站在药田中,掌心全是血和药汁。
“我教你看人!”
这句话让九黎祖境一静。
黄帝眉头微动。
蚩尤笑了。
“神农今天火气大。”
炎帝没有理会。
他看着帝俊,一字一句道:
“日若为了烧尽影火,先把伤者烧死。”
“那这日,和神庭落下来的光有什么区别?”
高天之上,羲和也听见了。
她眼神没有变。
但日轮神辉微微一顿。
帝俊沉默一息。
随后,他抬手压下第一枚日种的光。
药田里的温度降了一点。
炎帝没有谢。
帝俊也没有解释。
只是看向朱雀火域。
“还有火脉被牵。”
南方洪荒火域里,朱雀展开赤红双翼,离火像一片失控的霞,从火山群中翻卷而起。
它刚才为了护药田,已经烧伤过自己的羽毛。
现在十日神契被影火刺醒,离火也被牵动,像有人把朱雀的火当成给日种添柴的薪。
朱雀赤瞳冷厉。
“不是我。”
帝俊道:
“我知道。”
朱雀看向万夜黑云方向。
“有人偷火。”
夜绯黑尾一震。
“万夜影火。”
朱雀低鸣。
“还有你的残火。”
白曦脸色一白。
朱雀看着她,声音冷而不恶。
“你的火没想烧人。”
“但它被偷走的影,正在学着烧。”
白曦低头看怀里的主残火。
残火疼得很厉害。
像知道自己的影子正在被别人拿去伤人。
白曦闭了闭眼。
“我能不能把它叫回来?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帝俊也看向她。
“你能?”
白曦没有说能。
她不想骗任何人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抬头,看着日月祭台边缘那缕钻入日种的影火。
“但主残火还在这里。”
“它也许能告诉那缕影,哪里才是真的。”
夜绯立刻道:
“不行。”
白曦看向她。
夜绯脸色很差。
“那是十日祭台。”
“你靠近,残火会被日种反吞。”
帝俊淡淡道:
“她说得对。”
白曦道:
“那如果不试呢?”
没人回答。
因为第二枚日种也开始离槽。
太初界的天更亮了。
九黎西荒方向,一片草场已经开始冒烟。
几个孩子被热风逼得倒退,却发现身后也在升温。
夸父站在西荒断桥边,抬头看见那片越来越亮的天,眉头皱起。
一个孩子问:
“夸父叔,是天亮了吗?”
夸父没有回答。
那不是天亮。
那是太阳要掉下来。
日月祭台边缘,第二枚日种缓缓抬起。
羲和终于出手。
日轮神辉从昆仑方向垂下,想要把第二枚日种纳入神庭天轨。
帝俊眼神一冷。
“羲和。”
羲和道:
“你压不住它。”
帝俊道:
“那也不是你伸手的理由。”
羲和声音冷静:
“若它离槽,西荒会先燃。”
帝俊道:
“我会收它。”
羲和道:
“你刚醒。”
帝俊眼底第一次出现怒意。
“你救世界的方法,为什么总是先夺别人的天?”
羲和沉默一息。
然后道:
“因为别人的天失序时,烧的是所有人。”
这句话也不是错的。
所以它更沉。
白曦看着高天上的羲和,又看日月祭台上的帝俊。
她忽然觉得,世界最难的不是善恶。
而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理由。
羲和要防十日焚界。
帝俊要守祖境日权。
炎帝要救眼前伤者。
朱雀要护火域。
黄帝要定山河。
夜绯要斩万夜。
而她要叫回那缕被偷走的影火。
这些理由撞在一起,就成了灾。
她抱紧残火。
“让我试一次。”
夜绯声音发沉:
“白曦。”
白曦看着她。
“你刚才说,线后我守。”
夜绯一怔。
白曦轻声说:
“现在那缕影火也在线后。”
“它不是敌人。”
“是被万夜抢走的东西。”
夜绯咬牙。
“它已经烧人了。”
白曦点头。
“所以要把它叫回来。”
夜绯盯着她很久。
最后,她黑尾横在白曦身侧。
“你只试一息。”
白曦点头。
“好。”
夜绯抬眼看向日月祭台。
“谁敢趁这一息碰她。”
她黑尾慢慢抬起。
“我就先砍谁。”
蚩尤远远听见,笑了一声。
“这话我喜欢。”
黄帝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最好别让她多砍一座山。”
帝俊没有理会他们。
他看着白曦。
“狐火入日台,只准一息。”
白曦点头。
“够了。”
她向日月祭台走去。
第一步,热浪扑面。
白尾灵光瞬间变薄。
第二步,曜灵残火开始发抖。
第三步,白曦眼前出现了曜灵的背影。
白紫衣摆。
满身血。
她站在青丘废土上,回头看白曦。
这不是万夜幻影。
也不是玉藻前造出来的梦。
这是主残火里的疼。
白曦几乎要哭出来。
可她没有停。
她走到日月祭台边缘,把残火捧起。
“回来。”
她轻声说。
那缕钻入日种的影火没有动。
它已经被万夜污染。
里面有玉藻前的梦,有洛基的故事,有伊邪那美的彼岸,有海拉的死亡,有潘多拉的欲望,有厄里斯的纷争。
它听不见白曦。
或者说,它听见了,却不认识回家的路。
白曦闭上眼。
她没有再喊曜灵。
因为那样会让自己先崩溃。
她喊的是另一个东西。
“白紫。”
夜绯一怔。
白曦声音很轻:
“你是她留下来的影。”
“不是万夜写出来的妖。”
日种边缘,那缕影火微微一颤。
白曦继续道:
“你疼,我知道。”
“你被抢走了。”
“被他们拿去烧人。”
“可你不是他们的。”
影火颤得更厉害。
万夜黑云深处,玉藻前眼神一冷。
洛基的面具轻轻响了一下。
“她在改故事。”
潘多拉抱紧魔盒。
厄里斯金果光芒一闪。
伊邪那美白灯摇晃。
海拉冥歌低沉。
九重黑纹同时收紧,想把影火往日种更深处拖。
第二枚日种猛地离槽半寸。
热光暴涨。
白曦闷哼,手背被烫出血。
夜绯黑尾立即斩向日种边缘的黑纹。
“太阳归谁,我不管。”
她声音冷得可怕。
“但你们想拿曜灵的影子烧青丘。”
“不行。”
黑尾斩下。
不是斩日种。
是斩缠在影火外层的万夜黑纹。
第一层妖月断。
第二层黄泉断。
第三层冥歌断。
第四层魔盒断了一半。
夜绯身上的金白裁名伤和黑月反噬同时爆开,她脸色一白,血从唇角涌出。
白曦心口一紧。
“夜绯!”
夜绯咬牙。
“喊它。”
白曦立刻回神。
她把主残火贴近日种边缘。
“回来。”
这一次,影火动了。
它像一只被黑水泡久了的小兽,终于听见远处有人喊它的名字。
它从日种边缘往外退了一点。
帝俊立刻抬手,古金日契压住第一枚日种,不让日种跟着影火暴走。
羲和的日轮神辉也停在半空。
她没有继续牵第二枚日种。
也没有退。
她在等。
如果帝俊和白曦压不住,她会立刻出手。
哪怕因此再夺一次九黎日权。
炎帝将草木灵纹铺进药田,护住所有伤者。
黄帝玄黄光稳住山脉。
蚩尤一斧劈开西荒方向延伸来的日焰沟。
青龙召雷云压住东境热浪。
玄武黑水蒸腾,却仍然托住低地。
朱雀收拢离火,把被牵走的火脉一点点从日种边缘撕回来。
所有人都在给这一息争时间。
白曦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回来。”
“你不是假的。”
“你只是被抢走了。”
主残火忽然亮起。
那一瞬,所有人仿佛看见曜灵站在白曦身后。
不是完整的人。
只是一道极淡的白紫光影。
她没有说话。
没有复活。
没有替白曦做选择。
只是静静站在那里,像曾经无数次站在弱者面前一样。
影火终于从日种边缘脱出一半。
万夜九重黑纹尖叫着断裂。
夜绯一尾斩下最后一层。
影火飞向白曦掌心。
可就在它即将回到主残火时,洛基的故事线忽然从影火最深处亮起。
那是一根极细的线。
藏得比所有妖纹都深。
它没有把影火拉回万夜。
而是轻轻一拨。
影火方向偏了。
它没有回到白曦掌心。
而是擦过主残火,撞向第二枚日种。
轰!
第二枚日种彻底离槽。
白曦被震飞出去。
夜绯黑尾卷住她,把她拖回怀里,两人一起摔在祭台边缘。
帝俊眼神骤冷。
“洛基。”
万夜黑云深处,洛基轻轻鞠了一躬。
“抱歉。”
“故事如果太顺,就不好看了。”
玉藻前没有笑。
她看着那枚离槽的日种,眼底也有一丝凝重。
因为洛基这一拨,已经超过了争火。
它真的可能烧穿九黎祖境。
第二枚日种冲天而起。
太初界的天,瞬间像多出一轮太阳。
不。
那还不是真正太阳。
只是日种。
可它已经足够让九黎西荒燃起来。
西荒草场轰然起火。
孩子们哭喊着奔逃。
几头还没来得及撤走的牛羊被热浪逼得倒下。
断桥边,夸父抬头,看见那枚日种朝西荒坠去。
一个小孩抓住他的衣角。
“夸父叔……”
“太阳掉下来了。”
夸父没有低头。
他看着那枚越来越近的日种。
眼睛里倒映着古金色的火。
身后,九黎西荒的老人喊:
“退!”
“都退!”
“往山后退!”
可夸父知道,退不赢。
日种落下,不是一片草场会烧。
整条西荒支脉都会被点燃。
水会干。
药会死。
孩子会来不及跑。
他把手中的巨木杖握紧。
旁边有人惊恐地看着他。
“夸父,你要做什么?”
夸父终于低头。
他看了那些孩子一眼。
又看向远处正在崩开的西荒路。
“它不能落在这里。”
老人吼道:
“那是日种!”
“你追不上!”
夸父没有反驳。
他只是一步踏出。
大地震了一下。
他的身形本就高大,此刻在日光下更像一座正在奔跑的山。
孩子哭着喊:
“夸父叔!别去!”
夸父没有回头。
他扛起巨木杖,朝那枚坠落的日种冲去。
第一步,草场在他脚下燃起。
第二步,他的肩背被日焰灼出血。
第三步,他已经冲出西荒人群,冲向那轮坠落的古金太阳。
日月祭台上,帝俊抬手,想要召回日种。
可影火还缠在日种边缘,洛基的故事线把它写成“坠落的太阳”。
神契暂时不认召回。
帝俊眼神第一次真正动怒。
羲和的日轮神辉也同时压下,试图改写其轨。
帝俊厉声道:
“别碰它!”
羲和道:
“不碰,它会落。”
帝俊道:
“你一牵,它会入神庭天轨。”
羲和冷声道:
“入天轨,总比焚西荒好。”
帝俊盯着她。
“你果然还是要夺。”
羲和没有退。
“我是在救。”
帝俊声音沉得像古祭台下的火。
“你救之前,先问过它是谁的日吗?”
羲和道:
“日若焚界,便不再只是谁的日。”
这场争执没有答案。
至少此刻没有。
因为西荒已经烧起来了。
白曦被夜绯扶着站起。
她看见夸父正在追日。
那不是神话里的遥远画面。
是一个人正在用双腿追一场会烧死族人的灾。
他的背影越来越远。
也越来越亮。
白曦忽然明白,后世辰界如果有人记得这一幕,也许只会说:
有巨人逐日。
他们不会知道,那个巨人不是想挑战太阳。
他只是看见孩子跑不赢。
夜绯擦去唇边血,看着西荒方向。
“他会死。”
白曦声音发哑:
“不一定。”
夜绯看她。
白曦抱紧残火,残火里那缕影火仍没有回归,还在日种边缘挣扎。
“我们把影火斩回来。”
夜绯笑了一下。
“你真会给我找活。”
白曦看着她身上的伤。
“你还能斩吗?”
夜绯黑尾缓缓抬起。
尾影上的伤口很多。
神庭裁名伤。
万夜黑月伤。
日火灼伤。
每一道都在疼。
可夜绯看着那枚坠向西荒的日种,眼里杀意很稳。
“能。”
她说。
“这次,不斩太阳。”
“斩故事。”
洛基远在万夜黑云深处,忽然抬头。
他似乎听见了这句话。
半哭半笑面具上,笑脸那一半裂开一线。
“糟。”
夜绯黑尾挥出。
不是朝天。
不是朝日。
而是朝那根连接洛基与日种的无形故事线。
紫曜曜光同时照出路径。
绿翡绯瞳锁住最细的线头。
蓝汐梦湖倒映出那根线在未来的三种断法。
青蘅契线稳住夜绯脚下。
明璃黄尾火光照亮白曦掌心的残火。
赤离一刀劈开挡在前方的日魇。
橙霁暖光护住夜绯即将崩裂的尾影。
白曦把主残火举起。
“回来!”
夜绯黑尾落下。
故事线断。
第二枚日种边缘的影火被斩出。
帝俊抓住这一瞬,十日神契猛地亮起。
“归槽!”
古金日契如同十道锁光,缠住离槽日种。
羲和也在同一瞬压下日轮神辉。
但这一次,她没有夺。
她把神庭日轮光压在日种外侧,替帝俊挡住它继续坠落的势。
帝俊看了她一眼。
羲和冷冷道:
“先收日。”
帝俊没有谢。
“以后再算。”
羲和道:
“正有此意。”
日种在半空停住。
距离西荒地面,只剩不到百丈。
夸父已经冲到它下方。
热浪把他的皮肤灼开,血刚流出就被蒸干。
他抬起巨木杖,硬生生顶住日种落下的余势。
轰!
大地塌陷。
夸父双脚陷进燃烧的土里。
他仰头,双臂青筋暴起,整个人像在托一颗即将坠毁的太阳。
西荒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有人跪下哭。
有人喊他的名字。
夸父咬紧牙。
“跑!”
他的声音从日火下传来。
“都跑!”
孩子们哭着被大人抱走。
西荒支脉开始撤离。
日月祭台上,帝俊终于将第二枚日种一点点往回拖。
羲和日轮从旁边压住轨迹。
朱雀离火断开最后一缕火脉牵连。
夜绯斩断影火残线。
白曦把被斩出的曜灵影火接回掌心。
影火终于落回主残火边缘。
不完整。
很脏。
很疼。
但回来了半缕。
白曦低头,眼泪落在火上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
影火轻轻颤了一下。
像一个走失很久的孩子,终于摸到家门,却还带着一身伤。
第二枚日种缓缓归槽。
西荒的光退了一分。
夸父跪倒在地。
巨木杖烧成焦黑。
他半边身体都是灼伤,却还没有倒下。
孩子们在远处哭着喊他。
夸父抬头,看见天空还有八枚日种在震。
第一枚刚刚稳住。
第二枚归槽。
可第三枚、第四枚、第五枚,都已经亮了。
影火虽然回了一半,另一半污染仍残留在神契边缘。
万夜没有完全失败。
洛基虽然被斩断故事线,却也成功让十日神契彻底醒来。
帝俊站在日月祭台中央,神色沉冷。
羲和的日轮神辉悬在高天,未退。
两人都知道,这只是第一轮。
十日神契已经被惊醒。
后面每一枚日种,都可能被裂潮、影火、日轮、离火再次牵动。
白曦扶着夜绯,脸色苍白。
夜绯看着西荒方向,低声道:
“他还要追?”
白曦没有回答。
因为夸父已经站起来了。
他的手在抖。
腿也在抖。
可他把烧焦的巨木杖重新扛起。
西荒老人哭着喊:
“够了!”
“已经够了!”
夸父回头,看了一眼那些孩子。
然后,他抬头看向天上仍在震动的日种。
“还没够。”
他说。
“还有八个。”
孩子们哭得更厉害。
夸父转身。
背影摇晃,却没有停。
他朝下一道即将失轨的日光走去。
不是为了赢太阳。
不是为了成神。
只是因为太阳若再落一次,孩子们仍然跑不赢。
日月祭台上,第三枚日种缓缓离槽。
帝俊抬手。
羲和抬眸。
朱雀火域再燃。
万夜黑云深处,洛基擦掉面具上的裂痕,轻声笑了。
“故事还没完。”
西荒尽头,夸父握紧烧焦的木杖。
他望着第三道坠落前的日光,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