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道日光坠下时,夸父又追了出去。
第四道、第五道、第六道……
西荒的地被他一步步踩裂,烧焦的巨木杖断了两次,又被他用兽筋重新缠住。十日余辉从他的肩背上反复碾过,皮肉焦裂,血还没流出来便被烤成了黑痂。
他没有再回头。
因为每一次回头,都能看见那些跑不过日光的孩子。
帝俊守在日月祭台中央,以祖系日契牵住日种。
羲和立于高天,以日轮神辉校正天轨。
朱雀一次次冲入坠落的火路,将失控的离火引向自己。
黄帝带着九黎祖民迁离日种落点。
炎帝追在夸父身后,把药一碗碗灌进那些已经没有力气喊疼的人嘴里。
直到最后一枚日种被重新压回天槽。
咔。
那声音很轻。
却让整座太初界的天空安静了一瞬。
十道原本横贯天穹的炽光收束,化作十枚沉重而古老的金色火种,悬在日月祭台与神庭天轨之间。
帝俊的手缓缓放下。
羲和身后的日轮也暗了一层。
夸父站在西荒尽头。
他的巨木杖抵着地面,身体还保持着向前的姿势。过了很久,他才像终于确认天上的光不会再落向孩子,慢慢松开手指。
巨木杖倒在地上。
夸父也随之跪下。
身后的孩子哭着跑向他。
“夸父叔!”
“太阳回去了!”
“你不用追了!”
夸父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低着头,胸膛还在起伏。
朱雀从高空落下,赤羽已经被日火烧得残缺不全。她看了一眼夸父焦黑的背影,抬手想用离火替他暖回血气。
炎帝一把扣住她的手腕。
“别用火。”
朱雀眼神一冷。
“他快死了。”
“他体内全是日毒。”炎帝蹲下身,把草木灵纹按进夸父后背,“再添一把火,他会从骨头里烧起来。”
朱雀盯着炎帝。
炎帝没有退。
“你能烧掉敌人。”
“但救人这件事,先听我的。”
朱雀指尖的赤焰震了一下。
最终,她收回了火。
炎帝撕开夸父后背已经粘死的焦布。血肉下面,日火像一条条金蛇钻在骨缝里。
他刚要落针,第一滴雨砸在了夸父背上。
啪。
雨珠落在焦肉上,瞬间化成白汽。
炎帝抬起头。
没有雷。
也没有风。
高天之上,十日刚刚退去的地方,出现了一片极低的灰云。
那云不像从远处飘来。
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两界裂口上方,如今失去了日火托举,整片向下塌了。
帝俊站在日月祭台上,脸色骤变。
“日火退得太快。”
羲和也看向那片灰云。
云层里,不只有太初界的水息。
还有九黎祖境熟悉的江河腥气。
洪荒古泽的沉重水压。
以及从裂潮另一端卷来的、陌生又遥远的辰界雨声。
常羲抬手,幽月神光照进云层。
她看见无数水纹重叠在一起。
“不是一场雨。”
“是两界的水,都被压在上面。”
话音刚落,天空塌了。
轰——
不是雨点。
是一整片水幕从两界裂口中砸了下来。
九黎药田外,一座刚刚搭好的草棚被第一股水压直接砸扁。
棚里的孩子连叫声都没发出来,便被浑水拍进草席下面。
他身边趴着一只断翼幼兽。
那幼兽来自洪荒兽域,半边翼骨在兽域降临时被碎山压断。九黎人不信任它,它也总对靠近的人露出牙。
可水灌进草棚时,它第一个咬住了孩子的衣领。
孩子被拖出草席,呛着水醒过来。
他看见幼兽的断翼被木梁死死压住。
岸就在两丈外。
只要松开幼兽,他还能爬出去。
孩子却转过身,用肩膀去顶那根比他腰还粗的梁木。
“松开……”
他咳出一口泥水。
“我拉你出来。”
幼兽冲他低吼。
不是威胁。
是让他走。
孩子听不懂。
他只是记得,刚才是这只总对他露牙的小兽,把他从水里拖了出来。
水很快没过他的嘴。
白曦在青丘线上猛地回头。
暴雨太响。
喊声、树断声、地裂声混在一起,连九黎战鼓都被压了下去。
可她仍然听见了那个孩子在水下咳嗽。
“那边有人!”
白曦抱着曜灵残火冲下低坡。
夜绯一把抓住她。
“你看得见路?”
白曦摇头。
“看不见。”
“那你还跳?”
“他快没气了。”
白曦挣开夜绯的手,直接跃入洪流。
水面瞬间没过她的肩。
她顺着那一声比雨还弱的咳嗽摸进草棚废墟,终于抓住孩子的手。
孩子已经快失去意识,却仍然抱着那根木梁。
“下面……”
“还有它……”
白曦潜进水里。
她看见木梁下那双赤红兽瞳。
幼兽没有求救。
它只是拼命用头去顶孩子的背,想把他推走。
白曦一手抱住孩子,一手去抬木梁。
木梁纹丝不动。
洪水从破棚上方砸下来,白曦的脚开始离地。
她只能救一个。
孩子像是察觉到什么,死死抓住她的袖子,却把另一只手伸向幼兽。
白曦咬紧牙关。
就在这时,一道黑尾从浑水中横斩而过。
咔嚓!
木梁从中断开。
夜绯踏着水面落下,一脚踢开断木,将幼兽从泥里拽了出来。
白曦抱住孩子。
夜绯夹住幼兽。
四个身影一起被洪水冲出草棚。
落地时,白曦膝盖撞在碎石上,疼得脸色发白,却先把孩子翻过来,拍出他肺里的泥水。
夜绯把幼兽丢在旁边。
幼兽挣扎着爬起来,第一件事仍是去舔孩子冰冷的手。
夜绯看了一眼。
“它倒比有些人有良心。”
白曦抬头。
“你怎么也下来了?”
夜绯冷着脸擦去嘴角的水。
“怕你死在里面。”
“没人替我守残火?”
“怕你死在里面。”
她又重复了一遍。
白曦看着她,没有再问。
暴雨没有给她们停下来的时间。
远处又一座草棚塌了。
九黎临时营地的水,在短短十几息内从脚踝涨到腰间。
黄帝踏上最高的断山石,轩辕剑插入地面。
金色山河纹从剑下铺开,照出仍未被水淹没的几条高脊。
“老人、孩子上北脊!”
“伤者转入山腹!”
“粮种、药种、火种,随人而走!”
九黎族人抬着伤者向高处撤。
有人抱着装满祖骨与种子的木箱,回头看见自己的家被洪水冲走,脚下顿时停住。
黄帝的声音从雨中压下来。
“别看屋。”
“先看你旁边的人。”
“屋可以重建。”
“人没了,祖境只剩一面空旗。”
那人眼眶一红,扛起木箱继续向前。
炎帝已经冲进第二片低地。
药田被水连根拔起。
刚刚长出的青色药苗在泥水里打转,有人拼命想把药苗捞回来。
炎帝一把将他拽起。
“先走!”
那人哭着说:
“药没了!”
“伤者怎么办?”
“药没了再种!”
炎帝把他推向高坡,转身抱起一个腿骨折断的老人。
“人死了,你种给谁吃?”
蚩尤站在主水道前。
上游冲来一整排断木、巨石和兽骨。它们被洪流推成一面移动的墙,一旦撞进营地,正在撤离的人会被全部碾碎。
蚩尤吐掉嘴里的雨水,双手握住战斧。
“九黎战士!”
“给水让路!”
几十名九黎战士冲进洪流。
蚩尤第一斧劈开最前方的巨木。
第二斧砸碎卡在水道中的神庭残柱。
第三斧落下时,一块洪荒巨兽的断骨被他从中劈裂。
洪水轰然向两侧散开。
刑天站进缺口,用战盾与身体顶住冲向人群的支流。
水浪一次次盖过他的断首战甲。
他没有头可以抬。
胸口的战目却始终睁着。
少昊抱着金天族谱站在高处,命人将失散者的姓名、伤势和去向刻到石板上。
有人急道:
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记这些?”
少昊手中的金笔没有停。
“灾难最先冲走的是房屋。”
“第二个冲走的,就是谁来过、谁救过、谁死过。”
“人活下来,文明不能死在水里。”
洪水另一侧,白虎一爪拍碎冲向育幼泽的山石。
洪荒幼兽挤在高崖上,惊恐地看着水线上涨。
蚩尤带着九黎战士赶到,抬手指向育幼泽外侧的低谷。
“炸开那里。”
“水就能离开九黎营地。”
白虎挡在低谷前。
“那后面是幼兽。”
蚩尤盯着它。
“九黎低地有几千人。”
白虎利爪压入石地。
“所以兽域幼崽就该替你们淹死?”
蚩尤握紧战斧。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你的斧头已经这么说了。”
两股战意在暴雨中撞在一起。
青龙从裂云高处俯冲而下,龙尾扫过两人中间,将一股即将爆开的洪流拍向空谷。
“水还没退。”
“你们先打起来,是嫌死得不够快?”
蚩尤抬头。
“那你说往哪引?”
青龙没有回答。
因为它也没有答案。
朱雀悬在洪水上空。
她看见水面上开始浮出黑色雾气。
那不是泥。
是万夜黄泉死气混进了雨水。
被洪水卷走的人一旦碰到黑雾,魂魄便会比身体更早沉下去。
朱雀双翼一展。
南明离火铺满高天。
“让开!”
炎帝正拖着伤者经过,抬头看见火云,脸色顿变。
“收火!”
朱雀怒道:
“再不烧,这片水都会变成黄泉!”
“水下面还有人!”
“那你要我看着毒雾把他们吃掉?”
炎帝把伤者推给旁边的人,自己走到朱雀火光下面。
“烧雾。”
“别烧水。”
朱雀盯着他。
“离火落下,分不开。”
“那就收住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
“你能不能做到?”
雨水沿着炎帝年轻的脸往下淌。
他没有退。
朱雀的火若彻底落下,可以瞬间蒸干这一片洪水。
也会把水里所有还没被找到的人一起烧死。
过了两息,朱雀闭上眼。
铺满高天的离火开始向内收缩。
火焰不再坠向水面,而是缠回她自己的双翼。
赤羽一片片炸开。
火纹沿着她肩背向内灼烧。
朱雀脸色骤白,仍然强行压住火势,只让最细的一层南明离火贴着水面掠过。
黑色黄泉雾被烧得尖叫起来。
水却没有沸腾。
炎帝看见她翼根渗血,立刻抬手打出一道草木灵纹。
朱雀冷声道:
“别碰我。”
炎帝已经把药气按进她肩背。
“救人这件事,先别逞强。”
朱雀想甩开他。
最终没有动。
昆仑神庭上空,羲和已经看见整片洪水的扩散。
暴雨正在冲击十日刚刚稳定的天轨。
如果任由水势继续扩大,日种可能再次离槽。
“玄女。”
九天玄女踏出神阵。
“在。”
“封低地。”
一道道金白军纹从神庭落下,沿洪水外围迅速合拢。
后土猛地抬头。
她的掌心贴在大地上。
地底传来无数混乱心跳。
“下面还有人。”
九天玄女神情未变。
“封阵再迟,死的人更多。”
洛神水袖一振,洪水中浮出几十道挣扎的倒影。
“他们还活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九天玄女握住神兵。
“大局之前,犹豫也是罪。”
青女站在封阵另一侧,霜华从她脚下蔓延。
“我可以先冻结水势。”
白曦刚从洪流里抱出一名伤者,听见这句话,猛地抬头。
“冰下面的人呢?”
青女手中的霜弓停了一下。
白曦把伤者交给橙霁,转身走向正在合拢的封水神阵。
“水下还有人。”
九天玄女看着她。
“封阵不落,更多地方会被淹。”
“所以这里的人就可以死?”
“不是可以。”
九天玄女声音冰冷。
“是必须有人承担。”
白曦站到神阵正下方。
雨水打湿她的白发,曜灵残火被她护在怀中。
“那为什么每次承担的人。”
“都是来不及逃的那些?”
九天玄女眼神微动。
神阵却没有停。
夜绯从洪水里走来。
黑尾上缠着几只被斩断的黄泉鬼手。
她站到白曦身边,抬头看向神阵。
“你落阵。”
“我斩阵。”
九天玄女握紧神兵。
“你敢阻止神庭救界?”
夜绯甩掉尾尖的黑血。
“你救你的界。”
“我救阵下面的人。”
神庭与青丘之间的空气骤然绷紧。
就在封阵即将闭合的一瞬,后土脚下的大地忽然震动。
她让被洪水压住的一片石地向上抬起。
洛神同时引开一股水流。
水下露出十几只拼命向上伸出的手。
羲和在高天看见了。
她没有收回神谕。
只抬了一下手。
封阵停了一息。
只有一息。
大禹却在这一息里看见了全部水势。
他从暴雨开始便一直站在低地边缘。
没有挥尺。
没有开山。
也没有急着告诉任何人该怎么做。
此刻,封阵停顿、后土抬地、洛神引水,暴雨中的所有水纹同时显露。
大禹看见了九黎地下河。
看见洪荒古泽的支脉。
看见神庭封阵会把水压向哪里。
也看见万夜妖域埋在水中的七道假河。
洛基站在远处黑云上。
他用面具映出一座座平静的村庄。
洪水中的人看见那些村庄,开始不顾一切地向错误方向游去。
蓝汐梦湖震动。
“假的!”
她在雨中高喊:
“那些不是岸!”
绿翡绯瞳穿透雨幕,箭矢连续射出。
三道看似平静的水路被箭光击中,立刻变成张着獠牙的黑色裂口。
紫曜飞上半空,曜光从她掌心铺开,将真正的高地照亮。
明璃站在撤离人群中央,嗓子已经喊哑,仍然不断拍打身边人的肩膀。
“别看水里的家!”
“看光!”
“跟着紫曜的光走!”
青蘅将契线缠在一队队逃亡者手腕上。
不是把他们束缚在一起。
是让任何一个人跌倒时,旁边的人都能立刻感觉到。
橙霁守在高坡,月露暖光一遍遍护住被雨冻僵的孩子。
赤离则提刀站在最危险的转移口。
谁敢趁乱抓人,她就先砍谁。
大禹终于站起身。
他走到黄帝、蚩尤、白虎与九天玄女之间。
“不能封低地。”
九天玄女冷声道:
“你有更好的办法?”
“有三种。”
大禹指向兽域低谷。
“炸开那里,九黎得救,兽域幼崽会死。”
白虎眼神森冷。
大禹又指向万夜方向。
“把水引进妖域,九黎与兽域都能保住。”
蚩尤道:
“那就引。”
夜绯也挑了下眉。
“这个听起来不错。”
白曦却看向她。
“万夜里只有玉藻前和洛基吗?”
夜绯没有说话。
万夜妖域里还有无数比灰生更弱的残妖。
他们没有资格站上黑云,也没有能力从洪水里逃出来。
大禹看向神庭封阵。
“第三种,封死低地。”
“外面能活。”
“里面的人全死。”
九天玄女道:
“总要选一个。”
大禹摇头。
“这三个都不是治水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把灾难赶给别人。”
他走进洪水。
水很快没过膝盖,又没过腰间。
大禹将山河尺插入水底。
地脉震动。
洪水中的泥沙、水纹和裂潮碎光沿着尺身盘旋而上。
应龙一直盘踞在云中。
直到这时,它才垂下龙首。
“人族。”
“你又想让水为你们让路?”
大禹双手握住山河尺。
水压沿尺身冲入他的身体,肩背瞬间裂开,鲜血混入洪水。
“我不让水给人让路。”
“我先替水找到路。”
应龙金瞳微眯。
“若水路经过九黎?”
“先迁九黎。”
“若经过兽域?”
“先护幼兽。”
“若没有一条路不伤人?”
山河尺在水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。
大禹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那就把伤。”
“分给我们这些还能站着的人。”
应龙沉默了。
洪荒兽域与九黎祖境曾经争过水。
争过山。
争过猎场。
应龙见过太多人族所谓的治水,不过是把河道推向兽群,把泽地填成人田。
可眼前这个人没有要求水臣服。
他先站进了水里。
应龙从云层中落下。
九天龙翼展开的那一刻,暴雨被推向两侧。
“我只帮你一次。”
大禹抬头。
“够了。”
“若你把水引向兽域——”
“你先杀我。”
应龙眼中的冷意终于淡了一分。
“可以。”
一人一龙之间没有跪拜。
只有一道临时水契,在洪流中央同时亮起。
大禹抬起山河尺。
“黄帝!”
黄帝立即回应:
“说。”
“迁北脊下三谷!”
黄帝没有问为什么。
轩辕剑转向,山河金纹铺向撤离路线。
“大禹开河之前,三谷必须空!”
“炎帝!”
“在!”
“所有伤者移上东坡。”
炎帝抱起最后一个重伤者。
“一个都不会留下。”
“蚩尤、刑天!”
蚩尤扛起战斧。
“早等着了。”
“清主河障!”
刑天踏入水中,胸口战目怒睁。
“战。”
“大禹!”
白虎从兽域高脊传来低吼。
“水若进育幼泽——”
大禹看向它。
“我先去堵。”
白虎盯了他两息,转身冲向兽域边缘。
“幼兽上高崖!”
“能走的自己走。”
“不能走的,叼上去!”
“青龙!”
大禹抬头。
“压住裂云,别让雨再从主裂口落下来!”
青龙盘天而起。
“强者守天。”
“这次我守。”
“朱雀!”
朱雀双翼还在流血。
她看向炎帝。
炎帝已经在救下一个被黄泉毒雾侵蚀的孩子。
朱雀抬起下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只烧毒雾。”
南明离火再次掠过水面。
“玄武!”
黑水深处,一道沉闷声音传来。
“我在底下。”
玄武巨大的龟甲从洪水最深处缓缓升起,托住即将塌陷的河床。
“上面走。”
“下面我守。”
“后土、洛神!”
后土双手按地。
“地脉交给我。”
洛神水袖展开。
“真水交给我。”
“鲲鹏!”
高天传来一声长鸣。
鲲鹏扶摇而上,越过暴雨与裂云。
“西南三百里有旧海沟!”
“再往西,是万夜黑林!”
“再往北,是无人裂谷!”
大禹闭上眼。
所有水路在他脑中汇合。
不能把全部洪水推向九黎。
不能推向兽域。
不能推向万夜底层。
也不能让神庭封死低地。
那就将一场洪水,拆成三条河。
一条过无人裂谷。
一条入洪荒旧泽边缘,由玄武承接。
一条绕过九黎药田,汇入大禹亲自承担的山河沟。
没有哪一方毫发无损。
但也没有哪一方被当成唯一牺牲。
“白曦!”
大禹的声音穿过暴雨。
白曦正在洪水中寻找最后一批被困者。
“我在!”
“主河一开,水势会比现在快十倍。”
“还有多久?”
白曦闭上眼。
她听见水下微弱的喘息。
“还有人。”
夜绯抹掉脸上的水。
“你找。”
“我给你时间。”
她转身沉入最黑的水层。
水底,一扇黄泉海门已经张开。
伊邪那美站在门后,苍白面容被黑水照得模糊。
“生者怕死。”
“可他们迟早会来。”
海拉的冥界幽歌从更深处传来。
“死亡至少公平。”
夜绯黑尾横起。
“你们所谓的公平。”
“就是谁掉下来,谁归你们。”
黄泉海门中,无数鬼手抓向她。
夜绯一尾斩落。
黑水轰然炸开。
门裂了一半。
死气却沿着她的黑尾向上爬。
夜绯眼底一瞬间浮出浓重黑意。
白曦从水中抓住一名孩子,回头看见她还在向黄泉门深处走。
“夜绯!”
夜绯没有停。
白曦将孩子送上青蘅契线,转身扑回水中,一把抓住夜绯的手腕。
“你别一个人往黑里走。”
夜绯回过头。
黑色死气已经爬到她颈侧。
她反手扣住白曦的手。
“你也别一个人往水里跳。”
两人隔着汹涌黑水看着彼此。
谁也没有松开。
白曦用白金灵光压住夜绯颈侧死气。
夜绯用黑尾缠住白曦腰间,将她从暗流里拖回水面。
“还有几个?”
“六个。”
“找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砍门。”
白曦咬住嘴唇。
“别死。”
夜绯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先做到。”
下一刻,两人同时转身。
一白一黑两道狐影在洪流中分开。
白曦奔向仍然活着的人。
夜绯扑向仍然想吃人的门。
最后六名被困者被送上青蘅契线时,大禹终于抬起山河尺。
应龙双翼卷起全部裂雨。
青龙在高天压住主云。
玄武托起河床。
后土抬升地脉。
洛神用水袖照出三道真实水路。
鲲鹏的声音从天外落下:
“路已看清!”
大禹一步踏入洪流中心。
山河尺重重落下。
第一尺,劈开无人裂谷。
第二尺,引开洪荒旧泽支脉。
第三尺,斩开九黎山河沟。
整个低地同时震动。
水墙高高立起。
无数人抬头看见,积压了整整一日的洪流像一座即将倒塌的黑山,悬在所有人头顶。
九天玄女握紧神兵。
羲和日轮微亮。
白虎护住幼兽。
黄帝立在撤离人群最后方。
炎帝抱紧怀里的伤者。
白曦与夜绯刚刚爬上石脊。
大禹双手握住山河尺,鲜血沿手臂滴进水中。
“水不该被堵死。”
“人也不该被逼死。”
他将尺锋转向三条新河。
“走。”
应龙发出震天龙吟。
悬在高处的洪水轰然落下。
不是冲向九黎。
不是冲向兽域。
也不是冲向万夜妖域。
三股洪流沿着大禹划出的河道同时奔涌。
蚩尤与刑天劈开障碍。
玄武以龟甲承住第一波水压。
朱雀焚尽河面黄泉毒雾。
洛神水袖引正支流。
后土一寸寸托住河岸。
青龙守住天裂。
应龙在云水之间不断调整雨势。
黄帝带人完成最后迁移。
白虎站在育幼泽边缘,看见洪流只擦过外泽,没有吞没高崖。
它抬头看向水中的大禹。
没有道谢。
只低低哼了一声。
蚩尤听见,笑了。
“畜生也会服人?”
白虎猛地转头。
“想打?”
蚩尤扛着斧头。
“水退了再说。”
白虎看了一眼还在撤离的孩子与幼兽。
“记着。”
洪水终于开始下降。
从胸口退到腰间。
从腰间退到膝盖。
又从膝盖退到脚踝。
被冲毁的房屋没有回来。
药田也没有回来。
无数人坐在泥里,抱着幸存者哭。
但水不再继续找人吞。
大禹站在新河道中央,山河尺只剩半截。
他没有接受欢呼。
只是蹲下身,重新摸了一遍河岸。
灾难没有消失。
它只是被一点点搬开。
辰界远古大地上,许多人在同一夜从梦中惊醒。
他们梦见一个男人站在无边洪水里,用尺开山。
梦见一条长翼之龙在云中行雨。
梦见巨龟托住大地。
梦见水袖神女照亮河路。
还梦见一白一黑两只狐影,在洪流中将孩子一个个托上岸。
很多年后,人们会记住大禹治水。
记住应龙助禹。
记住玄武镇水与洛水神女。
却不会知道,那场洪水中还有两名刚失去曜灵的少女。
一个不断跳进水里。
一个不断走进黑暗。
她们没有被写进神话。
可神话发生时,她们就在其中。
雨势终于变小。
乌云散开一线。
所有人都以为最坏的灾难已经过去。
大禹却没有抬头看天。
他看着新河道尽头。
洪水退去后,原本被水与泥遮住的两界缺口,第一次完整暴露出来。
裂口另一端,是辰界远古大地。
那里的人还在庆幸暴雨终于停下。
他们拿着石矛。
穿着兽皮。
身后是低矮的村落和刚刚退水的田地。
没有黄帝。
没有炎帝。
没有蚩尤。
也没有青龙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。
九黎祖境和洪荒兽域已经被裂潮卷进太初界。
辰界剩下的人,失去了最强大的先祖与神兽守护。
黑暗中,一只手伸进了裂口。
手指细长。
指甲漆黑。
那只手的主人,只是万夜妖域最底层的一只杂妖。
在太初界,它甚至不敢抬头看玉藻前一眼。
可当它穿过裂口,落进辰界村落时,十几根石矛同时刺在它身上。
石矛全部折断。
杂妖低头看着那些惊恐的人类。
它先是愣住。
随后,慢慢笑了。
颛顼站在太初界这一侧。
他看见了那张笑脸。
也看见辰界孩子举着断掉的石矛,挡在母亲身前。
颛顼的手,第一次按在了绝地天通印上。